君臣相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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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往禦書房的路,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漫長。
寒風吹來沿途的落葉,也隐約吹來楚沉意身上萦繞的龍涎香,在冷冽的初冬氣息中也顯得濃郁而具有侵略性,與他此刻沉默的背影一樣,帶來無形的壓抑。
一路無言。
濕冷的空氣逐漸穿透厚重的朝服,仿若凝結在半空中,将所有無聲的質問與猜疑,乃至昨日的血腥與悲恸,都凍結在了這肅殺的沉默裏。
踏入禦書房,暖意與更濃郁的龍涎香萦繞而來,卻驅不散心底那層自昨日便凝結的寒意。
宮人們見我與楚沉意一同到來,皆依照慣例無聲行禮退了出去,厚重的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将外界的天光與寒風徹底隔絕。
楚沉意徑直走向窗畔的棋盤落座,黑白棋子靜置罐中,如同等待被喚醒的兩軍對壘。
我亦無言,只依舊例在對案落座,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望向他,隔着軟禁結束後那些真假參半的溫柔,也隔着昨日清宴江上李宴殊溫熱的血和難以言喻的複雜猜疑。
楚沉意并未立即開局,而是從棋罐中先執起一枚黑子,似有若無地摩挲着,任由墨玉棋子的溫潤光澤在指尖流轉。
他透過眼前餘波未漾的十二旒玉珠望向我,那雙狐貍眼眸在珠玉掩映下顯得愈發幽深難測。
“攝政王今日,”他狀似無意地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,卻帶着某種近乎看透人心的篤定,“心緒似乎不佳。”
“陛下多慮了。”
我垂眸望向縱橫交錯的棋盤,執起微涼的白玉棋子,神色淡漠得看不出情緒。
“昨日祭江風波,驚擾聖駕,險釀大禍。”
“臣身為攝政王,未能事先周全部署,洞察逆賊陰謀,致使賊人有機可乘,更致使李統領……殉國。”
言及此處,我摩挲棋子的指尖微頓片刻,将沉痛的心緒隐藏于旒珠之下,神色未變地繼續道。
“臣,自當反省。”
“反省?”
楚沉意意味不明地重複着這兩個字,尾音微微上揚,仿若帶着某種近乎玩味的譏诮,指尖黑子随之落下,發出清脆的微響。
不出我所料,依舊是他慣常先下手為強的天元附近,一個看似随意卻又隐含壓迫的位置。
“攝政王可知……”
他緩緩擡首望向我,那雙狐貍眼眸在珠玉搖曳後顯得格外幽深,聲音壓低了些,帶着某種誘導般的意味問道。
“最該反省的……是什麽?”
最該反省的是什麽?
是防衛的疏漏?
是對宗室動向的忽略不足?
還是……對你這位陰晴不定的帝王心思揣摩遠遠不夠,未能及時察覺那溫柔下的殺心,并阻止你暗中可能進行的布局?
亦或……反省是否被你迷惑了心智,竟奢望與你再度建立信任,重新開始?
心底那片自昨日便沉郁冰冷的湖面,因他這句隐晦卻直指核心的敲打,漾開更深的寒意與壓抑的愠怒。
李宴殊蒼白染血的年輕面容,那雙總是萦繞着淡淡憂郁,卻又偶爾因我而亮起微光的狹長眼眸,最終都随着他在我懷裏逐漸失溫的身軀,沉寂于永恒的黑暗。
而眼前這位帝王,在龍涎香的氤氲暖意裏,對弈伊始便問我最該反省什麽。
到底是在敲打我未能洞察先機,還是在以這種殘忍的方式告訴我,不該将我的目光投向除了他以外的任何地方?
但我沒有接這個意有所指的話頭,只将那份複雜到極致的心緒悄然壓抑在心底,垂眸望向硝煙未起的棋盤,有違平日習慣地并未過多思慮,手腕微沉,徑直将指尖摩挲許久的白子穩穩落下。
落子之位,并非從前注重長遠布局與勢力均衡的位置,而是直逼他剛落下的黑子,帶着某種近乎罕見的淩厲攻擊性。
殺意初顯,鋒芒乍露。
随後,我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,擡眸望向楚沉意微變的神色,聲音平淡無波。
“臣愚鈍。”
“不知陛下……想要臣反省什麽?”
楚沉意顯然感到了我今日棋風的淩厲異常,他低笑了一聲,笑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有些突兀,卻并無多少暖意,反而帶着某種被挑起興致的玩味。
“愚鈍?”
他身體微微後靠,指尖又撚起一枚黑子,似有若無地摩挲把玩着,目光在棋盤上略微巡弋,姿态從容地将其落下,卻暗藏鋒芒。
“攝政王若自謙愚鈍,恐怕這滿朝文武,也尋不出幾個聰慧之人。”
“攝政王只是……”
他意味不明地說着再次擡眸,目光仿若要穿透那晃動的旒珠,直抵我眼底深處。
“不願聽孤的話,好生反省。”
“有些事……”
他低沉的聲音帶着某種近乎篤定的審視,身體微微前傾,氣息似乎都更迫近了些,龍涎香亦愈發濃郁地纏繞過來。
“甚至還生了……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不該有的心思。
心底被壓抑在最深處的沉郁愠怒,倏然被他這近乎明示帶着帝王威壓與猜忌的敲打,而再度翻湧起暗流。
所謂不該有的心思,是指朝堂之上,我以祭江案涉及皇城司失職與韓崇潛逃為由,強勢提議由暗影司暫代皇城司協同調查,被他視為對帝王權柄的僭越?
還是指……他懷疑這場“刺駕”風波,本身就可能與我這個權勢過重的攝政王有關?
可昨日那支暗影弩箭,分明是沖着我的正心而來。
若非李宴殊以自身替我擋住了那淬毒的冰冷,此刻我又何以能坐在他對面,被他用這般近乎審訊的姿态來質問我?
縱然昨夜經刑訊逼供得知此事可能與宗室有關,但心底對他的懷疑從未因此而抹去。
而他如今反過來對我的警告與敲打,又算何等意味?僅僅是以此顯示自己對此事的不知情?還是某種更深層的表演?
理智在心底冰冷地分析着各種可能,但情感深處,昨日江畔李宴殊那染血的面容卻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現,與眼前這張在青煙缭繞中顯得愈發妖冶,也愈發模糊遙遠的容顏恍惚着交替變換,舊傷因此而翻湧着隐隐作痛。
“陛下說笑了。”
我維持着表面的平靜,垂眸執起白玉棋子,以淩厲不減的攻勢落在關鍵要點,神色淡漠依舊。
“臣只是陛下的臣子。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,行君之令。”
“縱然……”
我微頓片刻,隔着彼此微微搖晃的旒珠望向楚沉意,不肯退讓地深深望進那雙狐貍眼眸,深處倒映出旒珠晃動的的幽光。
“君要臣死,” 我一字一句,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,卻字字清晰地叩在殿內凝滞的空氣裏,“臣,也不得不死。”
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氣息似乎愈發濃郁,炭火燃燒得暖意逼人,卻驅不散這滿室的寒意與緊繃。
“只是……”
我望着他因我意味不明的停頓而瞳孔微縮的狐貍眼眸,将聲音壓得更低,卻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。
“臣希望,臣最終能死得其所,或死于沙場,或死于谏言。”
“而并非……”
我微微傾身,拉近了些許距離,感受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與龍涎香萦繞而來,看着他眼眸深處逐漸翻湧而起的波瀾,才緩緩言盡最後幾個字。
“死在陰謀的暗箭上。”
最後一句,我說得很輕,卻重重地砸在了凝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裏,也砸在了我們之間那片早已布滿裂痕的冰面上。
話音落地後,殿內驟然陷入死寂,除卻炭火爆開的噼啪聲,以及窗棂外呼嘯而過的風雪,再無旁的聲響。
楚沉意面色微凝,方才那種游刃有餘的試探神情收斂了些許,卻并未反駁或質問,而是一反常态地沉默片刻,随後垂眸望向棋盤,将指尖黑子沉穩落下。
這一子的位置巧妙,表面上遠離了我淩厲攻勢,實則卻在暗中埋下反制,竟隐約……有我從前慣用的棋路之象。
他,定是故意為之。
只是不知……意欲何為。
“攝政王今日,”他落子後望向我,神色恢複了平靜,幽深的眼眸中帶有幾分探究的意味,聲音不明喜怒,“殺心甚重。”
殺心?
是,我的确有殺心。
對那放冷箭的刺客,對幕後布局之人,對将李宴殊的無辜性命也卷入這場肮髒權力游戲的人。
但這殺心,又何嘗不是因你而起,因這猜忌不休又步步驚心的朝局而起?
我靜默望着他片刻,轉而執起白子,未曾過多思慮棋局,幾近是憑借着被壓抑許久的情緒與直覺,重重落下一子。
這一子更加激進,甚至有些冒險,但這盤棋的輸贏,我早已無心在意。
“面對意圖颠覆朝綱,戕害忠良,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,”我微微傾身,逼近着我們之間的距離,眸色冰冷而決絕,“難道……不該有殺心麽?”
楚沉意聽着我這般步步緊逼,愈發鋒芒畢露的言語,甚至有隐約指向他的意味,臉上的平靜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,将指尖把玩許久的黑子随意扔回棋罐,發出碰撞的清脆微響。
他亦将身體微微前傾,隔着彼此搖晃的旒珠,隔着已然殺機四伏的棋局,那雙狐貍眼眸的冷冽寒意在珠玉搖曳的光影中若隐若現,壓低的聲音帶有山雨欲來的陰沉,一字一句地清晰問道。
“傅雲朝,你……懷疑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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